那娃娃真他妈邪门,每次看到那俩大眼睛盯着我就后背发毛。”
“行了行了,说点别的。”马科斯对众人说着,“明天换个地方,不去老查理那儿了,去码头那边看看,我今天听街头那边有人说有批货晚上会在那里卸。”
他们的声音低了下去,重新开始谋划下一次的行动。
教堂一楼角落里,用几块烂木板和旧毯子勉强隔出一个小空间,算是埃里克的房间。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从高处破窗户漏下来的一点天光。
埃里克坐在一张用砖头垫着腿的破床垫上,怀里抱着玩偶安妮。他今天找到半个还算完整的硬面包,用捡来的报纸包着放在旁边。他的手指上还沾着翻垃圾留下的黑灰。
“安妮,今天找到半个面包。”他对着玩偶说,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事,但他的声音却很平,“有点硬,但泡点热水应该能吃。我还捡到一个生锈的罐头起子,上面的铁应该能卖一点点钱。”
玩偶歪着脑袋靠在他胸口,黄色的纱线头发似乎比以前有光泽了一点,没那么毛糙了,但原本的金色却有点像灰黄色褪去。那双绣线的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定定地看着埃里克近在咫尺的脸。
埃里克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微微凸出来,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甚至能看见眼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的嘴唇颜色也很淡,没什么血色。
但玩偶的脸却·似乎比刚捡到时更饱满了一些。那种粗劣布料带来的僵硬感减弱了,绣线的五官,尤其是嘴唇那抹上扬的弧度,也似乎更生动了些,诡异中多了点类似“活气”的东西。
“奶奶昨天咳了一晚上。”埃里克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玩偶裙子上的一根线头,“我给她留的水,她好像没喝。我有点担心。”他虽然嘴上说着担心,但言语间依旧没有任何情感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展开。
他停了一会儿,好像在等玩偶回应。但他注定是等不到的,只有远处火堆边那些孩子压低的模糊说话声随风飘来一点点。
“马科斯他们好像又商量着要去拿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埃里克低声说,目光垂下来,落在玩偶缝着纽扣的鞋子上,“那样不对,安妮,对吧?奶奶说,再穷也不能偷。” 他顿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奶奶还说,要善良,要对人好……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更紧地抱了抱玩偶。
他现在很少想起奶奶具体说过什么了,那些话语连同当时心里涌起的温暖或难过的感觉都像是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对着安妮说话的时候,心里那片空茫的寂静里才会泛起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涟漪。
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从教堂另一头传来,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
是院长奶奶。
她大概六十多岁,但看起来像七十多,背很驼,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旧木簪子胡乱挽着,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有些浑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厚外套,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冒着一点点热气。
“埃里克?”奶奶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你在里面吗?”
埃里克抬起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他的眼神有点空,聚焦了一会儿才落在奶奶身上。他没说话,也没动。
奶奶慢慢走近,看到他怀里抱着的玩偶,叹了口气,但没说什么。
“天冷,给你端点热水。”她把搪瓷缸子递过来,手有点抖,“喝点,暖暖身子。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埃里克看着那缸子,好几秒后才伸出手接过,手指碰到奶奶冰凉粗糙的皮肤。
缸子里的水是温的,不烫。
“谢谢奶奶。”他说。
奶奶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关切,也有一丝疲惫的无奈。“你呀,别老抱着那个娃娃,出去走动走动,晒晒太阳。看你这小脸,白得跟纸似的。”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像以前偶尔会做的那样。
埃里克在她手碰到他头发之前,不自觉地向后仰了一下,避开了奶奶的触碰。
奶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慢慢收了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
“……那你记得把水喝了,晚上我看看还有没有多余的毯子。”她又咳嗽了两声,转身,慢慢地拖着步子走开了,背影显得更佝偻了。

